北念

"To be your own hero"

苔上雪【chapter 3·下】

 
        *ooc预警
        *私设如山

 
        四
  
  “苏经理,不好意思一早打扰了,我找苏木。”
  
  “尹小姐客气了,这边请。少爷吩咐过了,要是您来,直接去房间里等他就好。”
  
  “这……不太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您不是外人,不用客套这些。”
  
  尹南风挑眉打量着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眼神恭敬照旧无半点戏谑轻佻。嘴上说着暧昧不清的话,语调却平常客气得让人挑不出任何不适。
  
  果然是人精。尹南风也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进了电梯。
  
  “苏木?”
  
  她进来后,苏杨便在她身后关上门走了出去。里间浴室中哗哗的水声响着,她在门口叫了几声,没有应答。
  
  尹南风听着水声慢慢踱步过去,想了几套说辞,思量一会儿终又退了回来。她走回外间客厅,坐到沙发上,静静打量着四周。
  
  她看到了很多眼熟的小东西,这个房间的装修格局和他在美国的公寓大体一致。目光淡淡扫过,尹南风有些意外地注意到摆在电视柜上的一个相框。以前她从没见过有关他家人的任何照片。
  
  那是苏懋和他的一张合照。照片中的苏木眉眼柔和,比现在多了几分清秀,穿着学位服,手拿花束,笑得非常开怀。一旁的苏懋也神色温和无比,与那天的阴冷判若两人。
  
  应该是十年前。苏木一路跳级二十岁时大学毕业,那时他还没有去美国。尹南风看着面前微微褪色的照片,它此时出现在她眼前,对方到底意欲何为。
  
  兄弟两长得真的很像,尤其是细长的双眼——
  
  眼睛!
  
  一念闪过,尹南风忽地福至心灵,抬手用两手将照片中的苏木的脸上下遮住,只露出双眼。
  
  是他。
  
  之前理不清的怪异的熟悉感终于有了解释。果然,这一趟她没有白来——不对,怕是当初她不想也得来吧。
  
  ———————————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苏木半湿着头发,浴袍带在腰间松松一挽,嘴角噙着一抹笑,斜靠在门边静静看着尹南风盯着眼前的相框,轻轻蹙起了眉。
  
  他见过无数的人,更见过无数女人。可只有面前的这个女人,只一眼,第一次,他没有了征服的欲望,而是想要被征服。他深知这世间不索何获,只要是他要的,他付得起任何代价。总归要下地狱,这辈子载在她的手上也值了。
  
  他慢慢走过去,自她背后环住她,温热的手臂覆上她的,从她手里接过相框重新放回到柜台上。
  
  尹南风没有动,右手习惯性地抚上腰间取刀,却被他扼住了手腕。
  
  苏木后退一步慢慢放开她,却仍牵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尹南风抽回手,偏头看苏木仍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好似她眼中的戒备与敌意,在他的眼中都化作了脉脉温情。
  
  “昨天晚上刚见过,怎么,这么快就又想我了?”
  
  ————————
  
  张日山是被眼前跳跃着的明灿灿的日光晃醒的。下意识向身旁看去,一边的床铺已经凉了许久。
  
  他揉了揉眉心坐起来,这药安神安的,直觉是被斯坦福医学院的高材生给坑了。他拿起手机,看到最新的一条信息。
  
  ——老东西,下来吃饭。
  
  得,还算没把他这个老东西彻底忘了。
  
  而当他下了楼,看到坐在窗边的那一双谈笑风生的人影时,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多了。
  
  他看着他们那几乎交叠在一起的手,几个深呼吸快步走了过去。
  
  “张兄早啊!你其实可以再多睡会儿的,”苏木笑着招呼他,指了指对面的尹南风,“我们俩当初是习惯了早起的,我还说旅途劳顿让张兄好好休息休息,待会儿让人把饭送上去就行,楠楠她非要叫你下来。”
  
  他冷眼瞧着对面那张欠扁的笑脸,直想拿手边的热豆浆泼上去。呵,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尹南风在桌下按住他,握了握他的手,却仍盯着苏木,“苏少不要再开玩笑了。人都齐了,这局该开了吧。”
  
  苏木摇了摇头,“不。人没齐,菜也没齐呢。”
  
  他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楠楠,你别着急啊。你向来可不是个急性子。我有事,需要出差一趟,三两天就回来了。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吃吃喝喝,等你脸上胖回了从前的婴儿肥,我一定从了你。”
  
  尹南风神色不明地看了他许久,顿了顿,维持着面上浅浅的笑,
  
  “好。一言为定。”
  
  苏木轻笑了两声,站起身凑近尹南风把脸贴上来,作势要吻。一直沉默的张日山霍地站起来,直接上手使了力推开他,“苏先生,一路顺风,不送。”
  
  苏木双手举过头顶后退一步,“啧,兵哥哥就是不一样,”他笑得灿烂,却仍不看他,目光再次越过他看向尹南风,
  
  “我走了,不要太想我,要等我哦。”
  
  “会努力克制的。”
  
  尹南风目送着他走出酒店,苏杨拿着行李跟在他身后,门外早已停好了一辆劳斯莱斯。
  
  她一早恢复了放松的神采,把张日山按回椅子上,剥了一颗鸡蛋递给他。很多年不见他这么激动了,老东西发起火来真可爱。
  
  “吃吧,吃完了我们出去玩。”
  
  ——————
  
  一直到他们回到房间准备换衣服,张日山的脸仍是黑着的。
  
  “尹小姐,”他啪的一声合上行李箱,拉起她的手腕,俯身单手将她压到床上,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请注意一下你的人设,你是带未婚夫来的。”当他是死的吗!
  
  尹南风也不恼,笑着用食指抵上他的胸,推开他翻身坐起,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也可以是水性杨花,喜新厌旧的人设啊。”
  
  她打开行李箱找出衣服,还好心的顺便把他的也拿了出来。她回头看着他仍在原地黑着脸,笑了。
  
  “他不敢亲上来的。从前就不敢,现在更不敢。”
  
  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放,看着他,“我有重要的事要说,听不听。”
  
  “关于苏木?”
  
  “对。”
  
  “不听。”
  
  ……
  
  五
  
  “你是说,苏木就是医院里跑掉的那个汪家人?你确定?”
  
  “我确定。”
  
  怪不得那么熟悉,原来不仅是因为可能曾经在新月饭店里打过照面,还是老相识。
  
  “而且,除此之外,关于苏懋,我还有个大胆的猜想。”
  
  有胆量,顶着这么张脸,居然在敢她眼皮底下晃荡这么多年,而她竟丝毫没有察觉。可他既然是汪家人,又为什么迟迟不对他们下手,最关键的,还一步步自爆身份,就为了引她至此。
  
  而他这样偷梁换柱,也是汪家的安排?不对啊,他们来这里之前根本不知道苏懋的长相,相关信息也是寥寥,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多此一举?可苏懋肯定确有其人,他这样做,或许另有安排。
  
  “汪家的人有没有倒戈的可能?或者,内讧之类?”
  
  “汪家和九门不同。他们说是一个大家族,其实不重血缘。他们大多都是孤儿,年幼时被族里选中收留,培养训练,所以这么多年汪家人丁不衰,得以延续。”
  
  “他们的人出来忠诚度很高,训练有素,族规极严。我与他们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别说叛出,还真没遇到过有任何谈判余地的。不过,也可能是我们的资料太少,内部斗争也不是没有可能。”
  
  尹南风沉吟了一会儿,“是了,他说过要和我谈生意。”他的种种表现告诉她,她的直觉没有错。可她心里总归不踏实。
  
  张日山坐在床边,抬头看她,“那你就这样放他走了,不怕他跑了?”
  
  尹南风跟着在他身边坐下,歪歪头,“跑得了和尚,他跑得了庙吗。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他凭什么吃准了我会在看穿他的身份后,继续乖乖听他安排。”
  
  “怎么,你想跑?”
  
  尹南风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我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十个你也打不出去了。”
  
  “那倒没有。”张日山笑笑,就势躺在床上,幽幽地闭上眼,双手在脑后交叉,“他不是说了吗,就三天,等他回来会和你解释一切。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别的线索,北京那边也没什么消息。”
  
  “我还挺喜欢这儿的,比北京凉快。”
  
  尹南风眯了眯眼,“我怎么觉得,自来了南京,你格外放松呢?”
  
  “有吗?”张日山睁开眼笑了笑把她的衣服递给她,“你不是也这么打算的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还有我呢。你不是第一次来南京吗,一起去逛逛吧。”
  
  ————————
  
  尹南风这次出来,把衣柜几乎所有亮色的衣服都带上了——所有他送的。她选了一件款式花纹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裤,配了一双白色帆布鞋,青春靓丽的清纯气质和惹眼的曲线,她从卫生间走出的一瞬间,就让张日山看入了神。
  
  “你平时还是少穿黑吧。”
  
  他满意地看着她身上那件和他同款的T恤——好吧他承认他就是按情侣款买的。
  
  尹南风拿起背包正要背上,他却抢先一步接过挎在左肩,“这点重量我没事的。走吧。”
  
  开玩笑,让女生帮他挡酒,睡懒觉,再让女生背包——他张日山在情敌面前也是要面子的啊。
  
  尹南风笑笑任他接过,望着他干净挺拔的背影,上前两步自然地挽上他的手,
  
  “老东西,你上过大学吗?”
  
  这真是个略扎心很尴尬的好问题。
  
  “怎么了?”
  
  “照我们以前宿舍里女生的说法,白T牛仔裤是帅气学长的标配——你也该换换你那老气沉沉的黑色西装了,人模狗样的,看多了很腻。”
  
  “那是百岁老人的标配。”
  
  ————
  
  尹南风出门的时候也很是兴奋来着。直到他们花了大半天奔走过第五个景点,都是在门口售票处就被人山人海给吓退了。
  
  尹南风一手拿手机刷着攻略,一手拿着遮阳伞,望着面前神色自若岿然不动的张日山,感觉自己的耐性已经达到了临界值。
  
  “老不死的,你从前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她比划了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就是这么随便逛逛的?”
  
  “你伤好的怎么样了,要不你也带我七进七出,杀出一条血路——”
  
  “算了,里面也全是人。”
  
  张日山无辜的耸耸肩,无奈地笑了笑,把水递给她,“谁让你这么会挑时候。”
  
  他看着她眉头越皱越深,牵过她的手,神秘地笑笑,“这样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我们要不就老老实实待在酒店里吹空调吧……”
  
  他带着她来到了离扶苏楼很近的栖霞山。未到金秋,丹枫寥寥,栖霞山还是一副苍翠的青涩模样,与普通的山头没什么区别,所以便也没什么人。
  
  即便如此,且虽已是下午五点,蜿蜒曲折的石径小路上仍有一批批的游客漫步徘徊。尹南风一直觉得,鬼斧神工的绝色自然风光,就该是万径人踪灭的,否则平白被人类文明坏了意境。可仔细一想,也是自相矛盾,无可奈何,所以她即使闲下来,也甚少出去游玩——尤其是在这么个高峰旺季,她脑子一热居然真的跟他跑了出来。这样不好。
  
  她有些奇怪地被他拉着逆着人流往上走,拾阶而上,穿过几片红枫林,行至一个偏僻幽静的岔路口。
  
  他挑了一条饱经风霜满是青苔泥土的石阶,回身向她伸出手。尹南风瞥了他们身旁写着“游人勿进”的牌子一眼,挑了挑眉把自己的手递给他,
  
  “老东西就是老东西。”
  
  石阶路在他们行至一半时就断了,所幸这也只是座小山,踩着脚下的枯木断枝而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向上爬了七八分钟,到了一个山腰处的平台上,青石板上依稀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几乎已完全被泥泞腐根覆盖。台上有两方长约八尺的花岗岩石,正对着密密匝匝的枫林间空出的一片开阔视野。
  
  尹南风走到平台边,一眼望去重峦叠嶂,满山葱茏,峰谷亭径错落有致,桃花水涧泛着点点粼光,还有远处的古刹山寺,遥见袅袅烟火缭绕。
  
  她感受着拂过面上的轻柔的山风,头顶是天清云淡,翠郁盎然。她深吸了口周围幽静的绿意,感觉自己这一天的烦躁总是没白熬。不过两百米的海拔,这地方倒真别有一番景致。
  
  “你这老东西果然会挑逍遥的好地方。”
  
  尹南风舒展了眉头,然后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酒店拿的一沓宣传册,铺到了石板上,示意她一起坐下。
  
  尹南风笑了。果然是未雨绸缪,越来越有老干部风范了。
  
  已近黄昏,又被山风吹了一会儿,尹南风坐在微凉的石板上,这才感觉微微有些冷。她刚自咬了咬唇,还未看向一旁的他,便见张日山又拿出了一件他的西装外套。
  
  尹南风再次呆住——明明是她一早收拾的背包。
  
  “哆来A山,失敬失敬。”
  
  张日山将外套盖在她露出的双腿上,闻言抬头,“那是什么?”
  
  尹南风彻底呆住,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你连机器猫都不知道吗,你有没有童年。”
  
  张日山挑挑眉,看她笑得是真开心。
  
  “这个真没有。你有啊。”
  
  “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在遇到我之前?”
  
  尹南风慢慢止了笑,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歪头细细想了会儿。
  
  “和普通的小朋友没什么区别啊,就每天做功课,玩游戏,看动画片。”只是她的功课,游戏都与别人不同罢了。
  
  “幸福,充实,很是圆满的童年。”那时候有母亲陪着她,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她这不长的人生中最圆满的时候了。
  
  树影摇曳,她的脸隐在斑驳的绿荫中,带着一层朦胧的凉意,看不清神色。张日山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南风啊,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遇到你吗?”尹南风很是奇怪,他向来不是爱旧事重提的人。
  
  “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母亲不在了。后来你又突然出现,我的父亲不在了。现在,又是汪家人。”
  
  “这么看来,你每一次来找我,准没好事——”
  
  “不过这些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尹南风话锋一转,偏头冲他咧了咧嘴角,眼中仍是笑着的。
  
  这么多年,这许多事情,她一路失去一路寻找,竟只有他一直在。
  
  张日山默了一会儿,低了头没有对上她的眼神。
  
  “当年的事情,你知道的,毕竟我——”
  
  “毕竟你并没有尽全力护住尹家,护住我?你如果不出现,我的父母就不会出事?新月饭店就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能在美国一直逍遥下去?还是事到如今,新月饭店可以和九门撇清关系?”
  
  尹南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好啊,她终于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张日山做与不做,或早或晚,那些事情,还不都照样会向前推进。”
  
  “能叫人轻易改变的,还叫宿命吗。”这话还是当初他说的。
  
  当她明白这些的时候,她早已被所谓命运打磨的无比坚硬。她还有他——这是她这许多不幸中唯一感觉到庆幸的事。
  
  “还是你觉得,我是那种需要人时刻保护的懦夫。”
  
  “我知道你不是。”
  
  他是。他是那个面对一次次选择的时候,徘徊于私心与使命的那个犹豫不决不敢正视自己内心的懦夫。
  
  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牺牲与失去,他不想这万丈深渊中再多一个她。他承受不起。
  
  可他身上的责任又是那么重,压到他每天睁开眼看着这人间的光芒万丈,只觉寒意入骨,无法呼吸。越是这样,他越想要拼了命的护住她。可一次次,他害怕,他心疼,而他能做的终归有限。他现在甚至还要去做欺骗她的选择。
  
  “可我也说过,有我在一天,就一定会有你的退路——你就从来……没有怪过我吗?”
  
  “退路?我走过这许多路,摆在我面前的,从来都没有退路。你不也一样。”
  
  “从一开始,我走的所有路,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而我尹南风做事,说不后悔便不后悔。”
  
  张日山有时又觉得自己好像不够了解她——也许他只是讨厌无可奈何的自己,讨厌如此怯懦的自己。跟着佛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曾以为他不再惧怕付出任何代价。可如果是她,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尹南风说完也没再看他,抬头望着天边掠过的几群飞鸟,一时沉默。忽然,她回头盯住他的双眼,缓缓开口,
  
  “你就是想说这些?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就是为了纠结这些吗。”
  
  你在乎的,就只是有没有完成好故人所托?有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
  
  “当然不是。”张日山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当他迎上她犀利的眼神,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笑了笑,温和如常,
  
  “南风啊,你应该知道,有关你的所有事情,你的任何想法,我一向很在乎。”
  
  尹南风别过脸不想说话。论打太极,她可不是这个老东西的对手。
  
  张日山顿了顿,想起了另一件事。
  
  “南风啊,那个,你有没有考虑过未来的另一半,结婚之类的事情?”张日山看她脸色不对,急忙硬着头皮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的想法。”
  
  “在我确定他值得我完全信任之前,我不会让他进新月饭店的大门的。”你应该知道这有多难。
  
  “那,你有人选吗?之前遇到的也——”
  
  “你说苏木吗?”尹南风偏头好似真的认真地想了想,
  
  “其实如果抛开汪家的事暂且不论,总体他是还可以的。聪明,能干,长得好,还很懂我。最关键的是,扶苏楼和新月饭店南北强强联手,再不用烦恼你们九门那堆烂摊子了。”
  
  张日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个苏木是骡子是马还不知道呢。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你不用考虑这些——”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问假设性的问题了。”尹南风冷冷地打断他。
  
  张日山看着她,“我以为,你一直想要平凡,简单,快乐的生活。”
  
  “平凡?”尹南风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无踪。
  
  “你觉得,我可以过那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相夫教子的平凡生活?我可以不理会这些明枪暗箭是是非非,只关心今天出门时煤气到底有没有关好,孩子上学有没有迟到?”
  
  “我活得高不高兴快不快乐和平凡与否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的,只是一起生活的那个人。”
  
  “我在乎的,只是那个人,无论是怎样的生活。”
  
  不管是柴米油盐也好,刀光剑影也罢,只要是他,她都是快乐的。他到底明不明白。
  
  “我的生活从未平凡,也从未想过平凡。你不是也一样。永远不要逃避现实,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张日山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尹南风闭了闭眼,呼了口气,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些问题上纠缠下去。她也没指望从他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你呢?在遇到我之前,一直是一个人?以后没有什么打算吗?”
  
  张日山叹了口气,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我这样的,还是不要拖累别人了。”
  
  尹南风听着直想冷笑。那这十余年他浪费在她身上的时间是在哄小孩过家家吗。
  
  “是你自己害怕吧。”
  
  “呵,”尹南风嗤笑一声,“你都孤单了那么多年了,还怕这些生离死别吗。”
  
  “要我说,孤独才是最可怖的。一个人当然可以好好生活,这不叫孤独。孤独是心空,心中了无牵挂,没有任何念想,偌大的世间人来人往,繁华喧闹都与你无关。”
  
  “茕茕孑立,寒意刺骨,才是令人恐惧的看不到希望的孤独。”
  
  “心里有人,天涯海角也好,碧落黄泉也罢,你都不是一个人。”
  
  “如果是我的话,就算只守着片刻温存,也足以聊寄余生。生离死别,阴阳两隔,再痛我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张日山深深地望着她,“我痛没有关系,我习惯了。可有些是我也改变不了的事情,伤的,是两个人。”
  
  “时间的距离是最残酷的,它从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我放在心上的人,我拼尽全力要护住的人,把她拖进我无尽的孤独中,太自私了。”
  
  他舍不得。时间是最无情的,而没有人知道,连时间也打败了的人,是多么可怕的……怪物。
  
  “那您真是大公无私大爱无疆啊。”尹南风只觉得跟00后交流起来就是费劲。
  
  “世上所有的感情,不都是出于人的私心吗。”
  
  “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尹南风顿了顿,抬头不待张日山接话,接着道,“红二爷和他夫人的故事,你从前常跟我讲。”
  
  “小花跟我说过,他师父孤独了半生,惦念了一生。”
  
  “我的一辈子,可惜不是你的一辈子。”
  
  张日山望着她脸上朦胧的悲凉,想起当年二爷夫人的葬礼上,他至今难以忘怀的二爷的神情。
  
  “他们相守的时间虽短,但想来,他们是无憾的。人海茫茫,他们没有错过,紧紧地抓住了对方,已是莫大的福气。人人都想要择一人白首——”
  
  张日山在一旁小声嘟囔,“我就不能白首……”
  
  尹南风忍无可忍,抄起手边的矿泉水瓶回身向他砸去,
  
  “老不死的,你再抬杠一句试试!”
  
  张日山反应迅速地接住瓶子,来不及收回的苍凉神情凝固在脸上。
  
  她缓了口气,“所谓白首,只是一个象征。代表着漫长岁月中不离不弃的陪伴,守候。”
  
  “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才是意义所在。”
  
  “世间的缘分不论长短,总归是聚散终有时。天长地久也好,朝生暮死又如何,人生有酒须尽欢,爱便爱了,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
  
  “最痛的,不是失去。是悔,是憾。你说过人心最禁不起试探与猜测,人心,更禁不起等待与蹉跎。”
  
  “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在悔恨遗憾中痛苦终生的你我不是没有见过。”
  
  “我一直信奉一点,人活一世,不过须臾。做事可以不计代价,但求落子无悔。”
  
  尹南风一口气说完,连她自己都有些讶异,好像自从离开北京,她的话也多了起来。她皱皱眉,这样不好。
  
  一直以来,她虚与委蛇,杀伐决断,谨慎地试探,斡旋,窥测,计算,坚决不使自己陷于被动。生意场上如此,风月场亦然。可她忘了,人心终究是不可掌控的,有些事终究无法分出输赢。
  
  但她不悔。
  
  夕阳一点点的在天际燃烧着,火红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晕开绚丽迷蒙的光影。
  
  尹南风站起身来,收起石板上的宣传册,低着头没有再看他。
  
  “不早了,回去吧。”
  
  张日山把矿泉水瓶和宣传册收好,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他行走人间百年,自诩早已看破人事,今日却被小丫头上了一课。是啊,枉他沉浮多年,却被最简单的人情困住了。不过是因为他的贪心,使他画地为牢。世上有没有两全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是彼此。一念之差,错过了才是万丈深渊。
  
  他不怕死,更不会怕活着。
  
  “南风啊,你手机落下了。”
  
  尹南风仍低着头,回身去接,却不想一伸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牵住,旋即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轻轻拥著她,一手轻轻环上她的腰,一手抚上她的后脑。他的动作很轻,力度却很稳地将她箍在怀里。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耳边是他和她的混在一起的极不规律的心跳声,鼻息间满是属于他的熟悉的安心的气息。
  
  尹南风没有动,双手放松地垂下,就这样放下所有戒备,任他静静抱着。
  
  他温热的气息缓缓吹在耳边,声音中充满了迷幻的对她有着致命诱惑的温柔,
  
  “你都不怕,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嗓音向来给她一种坚定的,无比安心的感觉。
  
  “你若不后悔,我便不后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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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了隔壁晚安夫妇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一直觉得,南山夫妇就是心结太多,顾虑太多,其实——爱便爱了,谁怕谁啊,不用想太多。人活一世,但求无悔。也送给大家。

PS正式声明本文男女主与沙海剧没有半点关系了,全部是ooc[微笑]

已在坑底躺平(我的坚强超乎自己想象),肯定不会弃,只是最近有事会更的很慢(我知道我本来就不快=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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